【信徒生活】偶爾。夢回
要說無法忘記的夜,得先提起深深烙印在心頭的夜。這樣的夜,在我二十七年的人生中,不只一個。這也是偶爾夢迴,讓我輾轉反側,久久無法入睡的原因。
1
第一場夜,是在墨爾本城郊的雙人床上。那時候的我,年二十五,與那人坐在不大不小的房間裡面,在那一抹帶點老氣,有點骯髒的緋紅的床單邊沿,反覆地練習著簡單的鋼琴旋律。她悠揚的吉他聲在背後響起,流暢地彈奏著流行曲子。那無法被超越的天賦,再一次毫不留情地衝進我敏感的耳朵中,讓正在彈奏電子琴的指頭隱隱作痛。說到底,還是不夠努力嗎...... 我細細碎碎地想著,身後卻傳來她輕柔而略帶低沈的嗓音:“L,你可以教我彈一段琴嗎?”
我驚訝地轉身,她已經悄然無聲地爬了過來。“不用太認真,我只是想玩玩。” 長長的瀏海遮住了她的側臉,我看著她比我高一個頭的身軀,安靜地點了點頭。於是,斷斷續續的琴音響起,奏起了《夢中的婚禮》。按捺著心中強烈的妒忌,還有連日來冷戰的不滿,到了當刻,竟有戛然而止的趨勢。溫暖的指頭在偶爾間有意無意地觸碰著,我小心翼翼地,不讓體溫透過琴鍵,傳到對方修長的指頭上。
“待會你教我吉他,好嗎?” 小聲地嘗試說著,堤防著她敏感的心靈還有日漸火爆的脾氣,反反覆覆如天氣一般地變化的心情,時而晴空萬里,時而傾盤大雨,時而則像現在,零零落落如絲線一樣,甘霖大地的雨滴。“好呀。” 她爽朗地回應道,愉快地從電子琴邊站起來,坐到了床上。“你想學哪一首歌?” 調整著吉他弦,她漫不經心地問。“隨便都行,之前你的那首《Tears in Heaven》也不錯。” 我也帶點顫驚地爬上床,看著她撥弄著琴弦。“就那首,我第一首學的曲子呢。” 她說。
我們輕輕地傳遞著吉他。她的手彷彿有心、卻是無心地觸碰著我的指頭,以最為輕柔的聲音叮嚀著我,耐心地教導著我彈奏。我認真地記譜,盼望有一天能彈奏一首完整的曲子,卻不知道她已坐到我的身後,突然從後抱著我,調整我抱著吉他的姿勢,輕輕地板著我的指頭。“這裡有個小錯誤......” 溫熱的嗓音從耳邊一陣陣傳來。我有點暈乎,心思如被驚嚇的鯉魚四下逃竄,被動地被她指尖的溫度刺激著,為我調好左邊因緊張而越發僵硬的指頭。“L......”
“我...... 我要上洗手間!” 我當機立斷地跳下床,剩下她有點發呆地坐在床上。撲向門外的那刻,緊閉的窗簾被夜風輕柔地翻動了起來,一下兩下地,如撩撥著心弦的琴音曲子,漫無目的地飛撲而來,再奔走而出。在洗手間站了二十分鐘,聽著自己猛烈的心跳,感受著陌生的情愛感覺。
回到房間的時候,燈已滅。她安靜地躺在床上,以被子蓋著臉頰。我小心翼翼地躺下,想著剛才平靜地激烈的一幕,閉上眼睛,等待著不知再為何事冷戰的明天、後天,大後天......。
*
“看著桌面,他們已然逝去,但你卻是我仍能抓住的當下......。” to Soulmate.
2
第二場夜,發生在塔斯曼尼亞的巨大銀河之下。二十五歲的我,依然還未懂得此生不渝的友誼,還是不堪一擊的、廉價而虛假的冒充品,在些許的真心情意之下,迷惑得不能自己。聽信了不慎成熟的損友的言辭,傷害了真心所愛的人。她只是不擅長表達而已,真的需要如此決斷不可嗎?如此不可一世嗎?收到隔壁房子前輩的邀請,共同賞月,只邀請遠道而來的朋友,卻忽略了她前行過來,訕訕地發出能否一同前往的請求。之後的一切溝通,均像窗簾後的皮影戲,只屬影像,卻沒有價值,彷彿再多耿直的忠言逆耳,比不上四年來共同經營的友誼!
又或者,這是對於大四那年,妳獨身一人前往四會打工,卻不允許我同去的不解,在星羅棋布的夜空下,毅然公布私仇。我多麼地不解呀!在開車的時候,把骯髒的腳伸到駕駛的玻璃窗前。我多麼地驚愕不已!在明說了無法接受吵雜的重金屬樂曲下,妳我行我素地把音量調至最高,旁若無人地引哼高歌。我多難過!明明內心裝著彼此,卻由於愚昧的愛情,把好生生的友誼重重擊碎!在試探性地播放著王菲的《曖昧》時,你驀地煞車,按停了音樂,硬生生地命令我們換位置。你真虛偽!那時候我彷彿意識到了什麼,但友誼的蛋殼無力擊破,雖然是軟綿綿的外在,卻彷彿堅不可摧的信仰外衣,把初生的愛情悶死了在裡邊,彷彿蟻螻,又彷彿從未出生的巨獸。
你我究竟在迷醉於什麼,以至於該說的一直沒說,不該說的卻統統如箭 “嗖” 地飛射了出去。我笑姑娘癡迷,我笑愛情愚鈍!那一夜你酩酊大醉,我與他人,一同在此生所見最壯觀的銀河下,談笑間數算著流星,卻彷如是孤身一人,一遍又一遍地,劃過自己的內心,淌下一滴又一滴,眼不可見的、透明的星辰落淚。淚及之處,除了妳我以外,沒有誰能看得見!
3
第三場夜,是一場通宵達旦的滂沱大雨。孤身一人在車廂中的第n天,吃著罐頭玉米。
此時還得從下午的時候說起。駕著車駛進雪梨大學,這個已經來了兩、三遍的地方,卻第一次孑然一身。在教職員位置佔了一席之位,記錄好到點取車的時間,繼悻悻而出。本想買一杯記憶中美味的白咖啡,卻臨時改變了主意。“既然沒錢到國外留學,至少能夠在夢中的圖書館自習吧。” 對自己說著,一個閃身,隨著人流,溜進了氣勢恢弘的圖書館。
讀什麼書已經忘記了,只記得連時間本身也認不得,除了中間一次出外換車位以外,只一頭裁進了書海。天地之間,何處能容納一個寂寞潦倒的傷心人?不過是苟且偷生而已,就像滿城的大學生,還有那裡也不屬於的我以外。偶爾地往窗外一瞥,卻是已然天黑。我記起了要重新泊車,今晚又將何去何從?匆匆走出偌大的門廊之時,卻發現四周滿滿的都是人。一絲濕潤的青草氣息傳來——外頭正在下大雨!如若雨絲連綿不斷一晚上,縱使我願意,肚子也已咕咕作響了。
耐心地站在人群中,聽身邊莘莘學子的聲音,說話的大都是中國人,都沒料到要帶傘。幾個女生尖叫著跑了出去,趕到不遠處車門打開著的車上靠岸。正出神構思著陌生人在雨中一同撐傘的浪漫故事,突然,雨勢減緩。正是大好時機!有幾個男生衝了出去,我把風衣上的連帽一拉,悠悠哉哉地在豆子般大的雨滴中揚長而去。背包客的淡然,漆黑之中,有誰會心疼你被冷雨所濕的身軀?被淒風所傷的肉體?旁若無人地往前走去,既已濕透,在雨夜的弦樂裡,但誰見滿面淚容?
按下鑰匙,身前的本田爵士一亮。我一躍上車,心卻像是回到家般的踏實。有誰像我一般,有一輛四處能以擁抱的窩?脫下能扭出水來的風衣,我換了一件舊外套,換下鞋襪,正打算在風雨交加中趕路,轉念一想,瓢潑大雨之下,又有誰這麼盡忠職守,出來檢查哪輛車違規泊了通宵?
想及至此,心裡驀地冒出來一絲暖呼。雨夜的車上,一個旅人。我換上圍巾,戴上絨帽,伸手到隔壁杯架取過罐頭玉米。“咔” 的一聲,安慰了飢腸轆轆。好一個悠哉悠哉的夜晚!沒有銀白的月亮,沒有翻動的窗簾,沒有瑰麗的銀河,陌生人的歡聲笑語,只有記憶中你的臉,手頭的一罐玉米。那是多麼美味的玉米!飄香的那麼讓人心驚!我不住地傻笑著,連往日Yiruma的曲子也不想打開,就這樣靜靜地坐著,吃著其實就只是淡而無味、一顆又一顆若有若無的嚼感。
人生若只如初見,何事秋風悲畫扇。等閒變卻故人心,卻道故人心易變。驪山語罷清宵半,淚雨霖鈴終不怨。何如薄倖錦衣娘,比翼連枝當日願。悄然入睡,在大雨傾盤的夜。
*
有些事,抱歉我不願再憶起。心靈深處的一個locker,“咔” 的一聲,竟是丟了鑰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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